好糟糕武市子

cp很杂~随便看看就好

【麦藏】《极夜》

「布雷德与大象」:


Mchanzo:《极夜》


2.4W全文完结,虐有
Summary:从一开始,他们便相看两厌,但一场极夜的坠机事故改变了这之后所有的一切……








「我迎接结局的到来。」


 


他这么写道,一个人站到风里,远离喧闹的中心。天色欲晚,即将迎来他最擅长应付的黑暗,借着黄昏的最后一点光,他再次提起笔。


 


「如果有人能看到这些,看到我所写下来的只言片语,就请他明白这是我的选择,不要一味的干涉。我从很久前就已趋近死亡,精神同灵魂一起,我无法依附情感而生,即使那是人类最初始的本能——我已经无法做到了,因为愧疚和罪恶淹没了我,使我腐朽僵化,阳光和海洋不能令我好受些,只会向我施加更多痛苦。」


 


他打开了一段弗洛伊德式的梦境,把自己填充进去。


 


「求你,杰西。」


「如果是你看到这些,不要试图拉住我。」


「永远不要。」


 


 


Chapter.1


 








他默念着撞击地面的倒计时,螺旋桨停止转动后整个机身飞速下降,接近陆地一片茫茫无际的银白。


灾难发生的前十秒,他们正在直升机的机舱里评测新的声呐系统,路易斯是水下作业的老手,温斯顿欣赏他,守望先锋敬重他——而此刻,这位当今最为杰出的科学家额头正中中了一枪,弹/片从眉骨贯穿颅后,麦克雷还没骂的出那句标志性的该死,强烈的失重感便令他眩晕,他不由干呕了几声,用机械义肢艰难的抓住前座的扶手,护住自己的要害。


之后五秒的地转天旋如同五十分钟一样漫长,机尾坠地的巨响甚至波及到他的听力。直到最后一轮震动停止,麦克雷透过破损的舱门瞧见他身处的地狱,他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冷杉、辽阔的雪原,他看到了从天幕垂直落下的黑夜,密不透光的黑夜,肃穆庄重的铺展至他的脚尖。湿冷,粘稠。

时间:2047年12月24日。美国时间的平安夜。

地点:无名的雪原。从赫尔辛基起飞不过一小时十分钟,他们大抵还在芬兰境内,但从目前的地形与气象推测,直升机受损后便偏离预先的轨道,坠入极圈范围。

补给品:随身携带的五支快速充能注射液,三十发子/弹(包括枪/膛里的那六个),两个闪光弹。除此之外他还在焦黑的储备箱里发现了几盒破损的罐头、黄油,以及被保鲜膜套好的生鸡肉。

麦克雷尽快的分析了一下处境。他坠落在这片不知名的极北之地,只拥有能维持一周上下的物资,无线电自坠机后便报废了,备用的通讯仪还在微弱的闪着光,他低头看了一眼它仅剩不多的电量,下决心将它暂时关闭。现在,他的首要任务是找到信号足够强的高处发出救援讯号,越快越好——考虑到芬兰的分部应该还有莉娜和卢西奥在支援,如果他能加紧点速度,或许就能为自己多增加点存活的概率。

他掏出酒瓶喝光了最后一点威士忌,任凭辣味刺激着他的舌蕾。麦克雷抖了下肩膀,恢复到一贯的沉静稳重,他从不幸遇难的队友身上扒下足够他御寒的衣服,开始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路上计算起各个方案的可行性。


 


回顾以往,麦克雷发现这样的困境不止一次出现在自己的冒险生涯里。死局用人向来都是弃如敝履,暗影时期屡教不改的冲动也曾让他吃了很多次苦头,然而冬天、雪地、极夜,每一样听上去都能置人于死地,所以他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的行走,拨开杂乱的树丛,一深一浅的迈动步伐。他感觉自己走了很久,不合此景的靴子浸满了冰冷的雪水,一件价值不菲的貂绒大衣耷在他的身侧,他裹紧着它,却依旧被寒冷狠狠打败。
很快,再近一点,近一点。麦克雷咬紧舌尖逼迫自己维持清醒的状态,他感受到四肢成为了无用的附庸品,随着他机械的步伐晃动不停,一直持续到他双膝跪地为止,那种令人崩溃的无力感席卷了全身。有一刻他迫切的希望投入睡梦,那样便可以拯救他疲累的身躯,但反之在他思想深处有另外一个浑重的声音不断敲击着他使他保持清醒,催使他继续这段苦难之行。

“我是……杰西·麦克雷……”他掏出那个备用的通讯仪,颤抖的打开它说了几句。遗憾的是,线路的另一端没有任何人。


“我不知道我现在在哪,也不知道具体的时间,我们的直升机被击/落了,特/工理查德·特里曼确认死亡,特/工亚瑟·艾德勒特工确认死亡,特工马克……该死,原谅我不知道那孩子的姓氏,特/工马克确认死亡,水下工程师路易斯·本·博尔维斯教授确认死亡,机组其他人员生死不明,但至少我没有在机舱里发现他们的尸体,这或许也算半个好消息了,以上是我目前所掌握到的情况,除此之外——”

麦克雷被自己打断了,他回忆起他们短暂的空中旅途。他们煮着热咖啡,讨论北欧糟糕的天气,迫不及待的想回到直布罗陀玫瑰色的落日下,只除了一个人——那个人走入机舱后不发一语的坐下,看上去如同奔赴末日的受刑者,与每一寸空气都格格不入。

“特工岛田半藏,下落不明,生死未知。”

他叹了口气,将通讯仪再度关闭。长时的跋涉虽然令他体力透支,但好歹也逐渐适应起了极夜的环境。麦克雷习惯性的朝远方望了望,地平线的上下被黑与白分割,界限模糊,不知真假。更近一些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金黄色的,飘荡在凛冽的风里上上下下,活像被驱赶的蛇。

雪越来越大,从细小的碎片变成厚重的雪帘,他带着谨慎和畏惧向那处黑暗中的异色靠近,眼看着雪地的白色里出现了一个黑影。麦克雷犹豫着将手指去接触它,先是碰到了一个冰冷的躯壳,接着与他体表相同的暖意便潮汐般涌来,使他近乎要狂喜的尖叫。
这是个人类,还有着微弱的体征,极轻的吐息被风吹散,麦克雷不得不用双臂将他环抱起来,尝试通过自己的身躯为他抵御寒风。他为自己终于误打误撞的碰见了另一位遇难者而庆幸,平复下来的呼吸也没能掩盖过速的心跳。


至少我不会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想到这里,麦克雷暂时放弃了他坚持的无/神论,亲切的喃了声上帝的名字,他感觉到怀里的人颤动了一下,剧烈的咳嗽声似乎还夹杂着肺部的淤血,全部吐了出来,接连着好几次,染红了底下的雪。

他是岛田半藏,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弓箭手,岛田源氏的兄长,难以相处的队友。

几个名词从麦克雷的脑海里蹦了出来,迫使他望向那张被雪色映衬的苍白的脸孔。那人长了一张瘦削英俊的脸,颧骨凹陷的弧度和印第安武士一般骇然。他醒过来了,但是没有睁眼,岛田半藏从他的怀里用劲挣了出去,面朝着麦克雷的方向后退了几步。


 


滚开。他听见弓箭手铿锵的话语。麦克雷还没来得及作出回答,后者又重新倒在了白茫茫的雪地中。


 


Chapter.2

他记起第一次遇见岛田半藏的场景。


男人有着不俗的相貌,亚洲人通有的黑色瞳孔在他脸上显得更深沉一些。那一天约摸是感恩节的前后,弓箭手突如其来的造访让整个基地都有些惴惴不安。在成为一个守望先锋的队员之前,岛田半藏首先是一个杀/手,一个背负骂名的弑/亲之人,他所谓的“丰功伟绩”几乎无人不晓,那可笑的双龙传说也曾多次做过年轻人私下的谈资。正是如此,他们对岛田家族长兄的抵触多过欢迎,麦克雷身为源氏的挚友,自然而然也是其中一员。


 


源氏将男人引领进门时,麦克雷敏锐的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扫视了一遍,那双眸子从深转为黑,逐渐递进,在某个程度戛然而止。他抬起眼,视线与半藏接触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秒,那之后男人就没有再望着他,似乎缺失了眼神的焦距。


 


“杰西,这是我的哥哥。”源氏拍拍他的肩膀,打断他点燃雪茄的动作,“你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多带他熟悉熟悉基地。”



麦克雷放下打火机,他看了一眼那个伫立在他面前的男人,有趣的是,他们都没有握手问好的打算。

“看来你的哥哥不怎么喜欢这里。”他终于点燃了雪茄,目光转移到黄色的火星上。

源氏笑了笑:“他自小便是这样,光凭着表情就能吓走好多人,但至少他本质是不坏的。”

“所有坏人都这么评价自己,包括二十年前的我也是这样的想法。”

“也许吧。”机械忍者倒是放的很开,语气轻快,“半藏是个好人,杰西,我相信你不是会以貌取人的混蛋。”

“我当然不是,毕竟如果光以貌取人的话,你哥哥长得可是很好看。”

他率先摘下了那顶褪色的牛仔帽,伸出右手,像这样的俏皮话他可以从日升说到日落,只可惜这个一身牛仔服的孤胆英雄见惯了生死相搏的刀光血影,他可以嘴上毫不遮掩的说着漂亮话,内心却给出个冷冰冰的评价。


 


无知的轻视。虚伪的自负。


 


从某方面来说,他们足够相像,茹毛饮血的杀/手和太阳穴顶着枪口的通/缉犯,但事实上,杰西·麦克雷和岛田半藏差的很远,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涉世已久的牛仔自诩能摸清任何人的脾性,所以当面对岛田半藏时,他一点也不看好这段即将建立的友谊。



麦克雷找来了几根枯枝,一大簇被雪掩埋的枯草。好消息是,他在临近一面湖泊的山麓边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木屋,坏消息是,他费尽力气背到这里的同行人——岛田半藏,他的腿部受了伤,皮肉外翻,暴/露的组织带着青紫色的肿胀。这是冻伤的征兆,如果他再晚一步,这名守望先锋中最特立独行的成员便会死在雪地里,尸骨渺无踪迹。

“伙计,醒着吗?”麦克雷蹲下身拍了拍伤者的侧脸。他注意到半藏的鬓发上的冰霜,想去帮他抹掉风雪的残骸,然而当他触碰到那里,才发觉那处银白本就是他头发的颜色,已经从发根蔓延开来,有再度攀爬的趋势。

“瞧瞧你,只不过比我大一岁,头发都白了。”麦克雷自言自语道。

半藏熟睡的时间里,麦克雷给自己找了点事做。他用子/弹和枪油老方法点燃枯枝,把它们一股脑儿塞进了壁炉里。明黄的火焰带来了第一束光,但极夜带来的焦躁感始终无法挥去,他狠了狠心拿出来最后一支雪茄,想收拾下苦闷的心情,烟雾从鼻腔里过滤出去,在零下的温度里盘旋了一会,麦克雷感叹着极圈内高的惊人的自/杀/率果然是有原因的,毕竟一天二十四小时的黑夜堪比一场永远不会苏醒的噩梦,人们千方百计的渡过厄运,最终在春日曙光来临前微笑着结束生命,这听上去就像个魔幻主义的悲剧。



半藏在四十分钟后醒来。

他很快的睁开双眼,瞳孔里已经没有对自己身处何地的迷茫,当他的目光转向靠在火炉边的枪手时,麦克雷发誓自己看到了男人条件反射的抓紧他的弓箭。

“我们在哪。”他动了动右腿发现只是徒劳,便开口质问另一个人。

“如果我能知道我们在哪就好了,岛田先生。”麦克雷回味了一下烟草的味道,“现在我们的处境很糟糕,没有补给品,没有通讯设备,仅仅只有你和我,我们两个人,更糟糕的是你还断了一条腿。”

他们被困在这里了。半藏总结了一下麦克雷的陈述,比他年轻一点的牛仔看上去没什么大碍,正顶着那顶可笑的帽子抱着膝盖蹲坐在火焰前,帽檐上融化的雪水滴落进黑乎乎的地板里。

“我们得离开这里。”

“这也正是我的想法。”麦克雷与他对视,“我待过比这更糟的环境,一个人没头没脑的也照样闯了过去,但现在你成了一个变数,岛田先生,我得带着你,这下我就不能确定我们存活的几率了。”

“你是说我变成了你的累赘。”

“我是这个意思。”牛仔不慌不忙的回应,而半藏听到这个回答也没有多惊讶。

屋子里稍微暖和了一些,但还有些许冷风从窗玻璃的缝隙里刮进来,麦克雷将身子往前挪了一点,象征性的耸耸肩:“放心,虽然我这么说,可我绝对不会丢下你的,我可不想回去后被哭花鼻子的机械小人痛扁一顿,另外,守望先锋里也没有可以将遇难队友弃之不顾的选项。”

“无聊的英雄论。”半藏冷哼一声。

“随便你怎么想吧。”麦克雷有些不耐烦,“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也没奢望你的理解,但请你记住了,岛田半藏,你可是欠我一条命。”


Chapter.3



生命不会是轻松的,一直如此,可谁也没有坐以待毙。


麦克雷在查看了第三遍维和者的弹/匣后整装出发,他把路易斯教授的貂毛大衣披在自己肩上,把本来那块皱巴巴的墨西哥披肩递给了半藏,对此弓箭手闷哼了一声作为回应,他指了指牛仔腰侧悬挂的闪光弹,要走了其中一个,麦克雷不知道他会拿它做些什么,只能不情不愿的交了出去。现在他们是极圈永夜里的一个共同体,这片雪地里唯二存活的两个人,如果他们想活下去,自私自利可不是个好主意。

穿过半人高的灌木,麦克雷来到了山麓旁的湖泊,这是他才定睛发现这块水地充其量只是个深潭,岸的对面并不遥远,厚厚的雪线若隐若现,考虑到来时的路上并没有看见任何可利用的东西,他决定绕到冰潭的另一面去探查情况。


他下意识的掂了掂枪,迈过那些坚硬的雪堆,风雪比刚开始的时候平静了些,但依旧具有强烈的杀伤力。麦克雷暗自咒骂起这坏透了的环境,把他那些单薄的可怜的气象学知识搜肠刮肚的运用起来——风正在朝西面刮,雪暴随时随地会来临,而他所处的地方位于雪线之上,失温是他所要面临的最大问题。



这些挫折暂时还不能打倒杰西·麦克雷,毕竟在这之前他有过很多命悬一线的经历。这位身经百战的特工逆着风走了一段时间,寒冷使他保持着固有的警觉,那件厚重的貂毛外套被风吹皱,毛尖结满冰碴,令他怀念起了另一件被他留在木屋的红色披肩,随之想起的还有酒馆里喝不完的威士忌,雪茄盒里永远不嫌少的烟草,可这些东西随着一场遇难一并葬生,他无奈的想着,脚步不由沉重了许多,之前恢复了些许的体力随着长时间的逆风而行几乎不剩多少了,麦克雷光是想到这一次孤独的探索或许又得以无功而返作为结局便沮丧起来,他站直身子往前眺望,大口的呼吸,注视着雪,正在这时,从风的呼啸里传来了另一种熟悉的、微弱的、富有节奏的电子音。

阿尔忒弥斯!

麦克雷奔跑起来,他的双腿因为冰冻变得麻木,每跑几步就得停下来用力捶打自己僵硬的肌肉。好在他还是赶到了预期的目的地,名为阿尔忒弥斯的堡垒正陷在雪地深处,深绿色的外壳露了一半在外面,这种奇怪的战术迷彩若不注意的话会以为是长相怪异的苔藓。

“天哪,我的好搭档,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虽然现在的你看上去又脏又狼狈,比你那几个兄弟差的远了。”

他费了会时间,手脚并用的去刨开阿尔忒弥斯周围的雪,重量不轻的智械正闪着最上方的一排蓝色的电子眼,损坏的发声条发出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噢,没错。”作为基地少数几个能懂得α语言(他们这么称呼它)的成员,麦克雷难掩欣喜的点点头,“我是坠机的幸存者之一,还有一个你猜是谁,是那个岛田半藏,源氏的哥哥,上次我跟你说过他,一看就跟我不是一个调子的怪胎。”

阿尔忒弥斯从下方伸出一只机械臂,在麦克雷的扶持下站了起来,像只沾满雪的宠物狗一样甩了甩头。

“哈,你可真是个乐天派,阿尔,在这个鬼地方可别指望能联络上基地,那群击/毁我们直升机的家伙从一开始就切断了我们和总部的联络网,等那群还在悠哉悠哉吃着烤红薯的伙计发现我们失踪时,估计你和我,还有那个话不投机的岛田先生早就没命了,话说到这儿,伙计,你觉得冻死好一点还是饿死好一点?”

它挠了挠头。

“我猜你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麦克雷耸了耸肩,“毕竟你只需要靠电池就能活下去。”

他们开始往回行走,阿尔忒弥斯跟在牛仔的身后,不时发出几个长短不一的电子音,幸运的是除了他的声条之外,其他部位的零件几乎没遭到损害。麦克雷思索着他可以通过堡垒自带的传输系统加大信号的强度,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如果他能和阿尔忒弥斯找到适宜的高地把大致的坐标发送出去,那样他们就能等来及时的救援。


哈,这是个好消息,上帝还没彻底断绝他的生路,那个顽固死板的老家伙或许认为应该给杰西·麦克雷更多享受生命的机会。

三分之一的路程后,是一个交叉口,这时风向已经改变了,麦克雷暂时无法在黑夜里辨别正确的行进路程,他有些后悔没有做上记号,虽然在这不肯停歇的风雪中,再多的记号也会被吹散就是了。阿尔忒弥斯对他的停止表示了疑惑,颈部发出了齿轮转动的声响,麦克雷摇摇头,他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出现了误差。

是左,还是右?
智械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前方。麦克雷纠结于前进的方向,他没有注意到阿尔忒弥斯关闭了发声系统,除了呜咽的风声,再除了他的靴子踏进雪里柔软的嘎吱声,黑夜中没有其他多余的声响。



本能反应永远比思想更先一步,麦克雷侧身躲过袭击时,厚重的大衣随着惯性率先砸落到雪里,他胸甲中部的冷却管道仍在自主流动着水蓝色的液体,和阿尔忒弥斯的眼睛一样成为黑夜中的另一个人造光源。

“真不该大意。”牛仔擦掉一些落雪,直视向那团突然袭击的黑影。

那是一匹狼。


前肢踏在暗色的水坑里,后肢略微弯曲呈现攻击的姿态,皮毛上沾满了雪,没有雪的地方则是深灰色的,它的体型和移动方式并不陌生,麦克雷曾经在明尼苏达的深林里见过几只,那时他躲在自然风化形成的树洞里捱过了一个晚上。但现在的情况与当时不同,这头冰原上的狼形影单只的挡在路的中央,并没有通过标志性的狼嚎来呼唤同伴,麦克雷猜测它或许是被驱逐出种群,又不偏不倚的撞上了他和阿尔忒弥斯。


一对一,听上去没有那么惨,他好歹能估算出百分之六十获胜的概率。

“悠着点,朋友,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会剥下你的皮换钱的猎手。”

他的优势是——他有维和者和六发子/弹,他的劣势在于——他不能任性的给面前的伙计来上一梭,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该知道面对着雪山开/枪的后果。麦克雷缓慢的移动步伐,盯着孤狼结实挺直的身体,他走了两步,自上而下的角度令他可以看清下方沉甸甸的狼腹、缩在鬃毛里萎缩的腿——一头怀/孕的母狼,更糟糕的是,她跛了一只脚。


 


阿尔忒弥斯将电子眼偏向他的位置。

“不要问我准备怎么做,阿尔,我只能杀了它。”麦克雷从枪托的夹层里掏出一把短刀,他把刃尖朝向外侧,反手握住它,“狼比人类更在乎阶/级的/统/治,而它不过是一个因为某种原因被族群丢弃的可怜鬼。虽然残忍,可我不是慈善家,别忘了做个祷告,我每次干些什么违背良心的事情时都会这么做一次,耶稣大概已经把我列入黑名册了。”

狼的前肢落地,溅起大块的雪,她弓起身子,脊背收缩了一下便用极快的冲刺向前飞扑,麦克雷用左手挡住了第一次攻击,手肘狠狠掷向背侧,他眼睁睁看着义肢前臂金属的接驳片被锋利的獠牙撕开,充当神经的线路传递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不出五米的距离,那位被牛仔戏称为可怜鬼的野兽正用冷冽的狼眸扫视这片范围。孤独的生存导致了更为猛烈的攻占欲,她的前脚刨开坑洼不平的雪,身体收紧,和人类一样敏锐的观察着伺机而入的瞬间。



麦克雷知晓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时间不允许他拖太久,再加上左臂的痛楚渐渐麻木,他预测自己的义肢已经濒临极限,便沉默着将他的重心都摆在了右半身,阿尔忒弥斯在一旁一动未动,它作为一个团队导向,并未装置和一般堡垒一样的攻击系统,智械除了用只有他们俩能交流的语言向麦克雷传输着一些身体健康的数值,也只能安静的做一个无用的旁观者。

“过来。”他捏紧右拳,掌心在零点之下的温度竟然有出汗般的热意。

在他喉咙出声的那一刻,蓄势已久的野兽便猛攻上来,她的出击就好像冰块的爆裂声,凶猛的在麦克雷的耳畔撕开,牛仔向右后方翻滚,手里的短刀割下了少许并不柔软的鬃毛,对峙是极度危险的,他起身的过程只是慢了一小步,后者就乘胜追击用肢体压迫住他,狼的重量整个攀附在他的身上令他几度接近窒息,更令人恐惧的是含着腐肉碎屑的气息迎面打在他的脸上,他近距离的看见了那两排獠牙,尖锐的发着寒光,正在片刻不停的往他的喉管处噬咬。

右掌的刀换了个方向,麦克雷蜷伏着身子一点点缩进身下的雪地里。

“别以为我会死在这里。”

他陡的翻身向下,压制住野兽的挣动,这时他又蜕变成了悬赏令上恶名昭彰的杀人犯,不在乎人情世故,无所谓善恶有报。刀尖顺着向下的弧度切割开了母狼蠕/动的腹/部,温热的血喷/射出来,洒在他的鼻尖时使他产生了一种被暖日笼罩的舒适感。血汩汩溢出,把周遭的一切,雪地、水坑、冷杉木的枯枝,全部弄得脏兮兮的。

结束了吗?不,没有。麦克雷发现那头母狼并未死去,她像是燃烧了可悲生命里的最后一点余烬,锋利的爪子撕割开他早就岌岌可危的机械臂,五颜六色的线路争先恐后的跳出来,噼里啪啦的闪着短路的火花。


麦克雷的右手被迫松开了,他躺在地上无谓的发出一声悲鸣。这时,本该远去的血盆大口又再次向他靠近,那头狼拼尽力气朝他袭来,宣示着对死亡主权的掌控。


 


我会死在这里——那是他当时唯一充斥在脑海内的想法。死在天都没亮的时候,死在冷冰冰的雪里。



打破这份绝望的是一声轻微的爆破声,周围如同白昼般明亮,刺眼的光芒不带吝啬的笼罩过来。


他不可置信的眼神向身后投去,模糊的视线里,一支箭羽卷着利风直面而来,它射/中了野兽剧烈收缩的瞳孔,将它钉在雪地里,然后,死/亡隔绝了他们之间的联系,麦克雷从无以名状的恐/慌里脱身而出,他看见半藏站在远处,依附在风里,名为岚的弓箭只剩下半段完好的拉弦。

“欠你一条命?”弓箭手不带语气的陈述着,“那这回我们扯平了。”

麦克雷坐在原地,阿尔忒弥斯与他一起看向半藏所在的方位。他还没想出要回复什么,劫后余生的庆幸令他微微有些颤抖,然而就在此时,半藏倒了下去,他的身体倒在了越积越厚的雪里,和他们上一次见面时那样,几乎是完整的重复了一遍。



冷空气在凝结,极夜仍未结束,但此刻,风雪慢慢停止了。

Chapter.4



阿尔忒弥斯,善良忠诚的伙伴,它驮着那头死去的狼,机械的骨节嘎吱作响。麦克雷走在前方,说是走更倾向于奔跑,失去知觉的另一个人趴附在他的后背上,偶尔传来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时间不允许他们多做逗留,他们只能不断朝暂时的避难所前行着,脚下丈量着雪的深度尽量减少路程的颠簸。恶劣的酷寒始终不会过去,减慢的风速好似割钝的刀,待他们终于抵达那块装设简陋的木屋,麦克雷已经耗光了所有的力气,他忍着肺部灼烧的痛感将半藏放在靠墙的石板床上,不是很熟练的动作惹来了弓箭手短暂的皱眉。阿尔忒弥斯用几块丢弃在角落的篷布遮盖住漏风的窗户,它用麦克雷的短刀扎在上方,剩下的部分用石块压住。


 


做完这些,麦克雷感觉到筋疲力尽,但忽略掉休憩的想法,还有一个亟待处理的伤员躺在他的眼前。半藏显然已经进入了昏迷,和第一次麦克雷找到他的时候不尽相同,他的全身冒着冷汗,液体渗入衣服又被寒风吹成了冰,麦克雷用刀片割开他的衣服检查伤势,发现他在之前就已患伤的右腿呈现着不同程度的肿/胀,大/腿处有被利器划伤的痕迹,深浅不一,几处冒血的伤口结着冰沫,还没有开始愈合的地方皮/肉/外绽,暴露在滴水成冰的空气里。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麦克雷皱起了眉,撕脱性骨折加上外伤感染,忍了很久却没有作声。他突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这个把生命当成是附骨刑枷的人,似乎他活着的每一秒都是为了感受极刑般的痛苦,而每当他多了解岛田半藏一点,便会为所知晓的真实而感到更加迷惘。


 


你可别死啊,岛田先生。


麦克雷轻叹了一句,他将掌心搓热覆盖上半藏冻得有些发青的脸颊,驱赶他的寒意。阿尔忒弥斯的容纳箱幸运的还留有两卷止血绷带,麦克雷将它们取出来摆放到一边。


 


风雪停止之后,远眺的视线就变得更为清晰了些,但时间紧迫,他来不及去屋外找寻纯净的水源,只能将就的用融化的雪水为半藏清洗伤口。左手的义肢耷拉着,发出接近报废的警报音,麦克雷来不及管这个了,他拆掉一个还算干净的圆片状零件,用微弱的柴火熏烤了一会儿,当他把那玩意贴近半藏腿上的伤口时,弓箭手在昏迷中发出了忍痛的呻/吟,他表情越发的痛苦,面色苍白的承受着责难。麦克雷迅速的洒上从子弹里倒出的火/药粉,在阿尔忒弥斯的帮助下用绷带裹住了半藏负伤的位置,为他合上衣物。


 


“运气好的话他说不定能逃过一劫,而运气不好的话……”麦克雷顿了顿,没有再出声,他看着半藏胫骨处的肿胀,知晓在当下物资匮乏的处境,哪怕他竭尽全力也无法帮助半藏的腿恢复原样。那段一开始两人的对话似乎一语成谶——如今,岛田半藏成为了他逃离永冬极夜的累赘。


 


“你说的对,如果我们抛下他,他会死在这的。”麦克雷思索了一会,回答了阿尔忒弥斯的问题,“所以我们不得不带他一起走,但如果那样的话,他毫无疑问会牵制我们的行进,让逃生的机会只减不增。”


 


阿尔忒弥斯左右踱着圈,似乎也踌躇于这个难题。


 


“听天由命吧。”麦克雷仰躺在地面。他望着发霉的屋顶,竟感到十分怅惘。


 



 


他躲在黑暗的树洞里,没有人在他身边。这时他还只是个未成年的毛头小子,除了趾高气扬的个性外什么都没有,噢,也许悬/赏单上那漂亮的数字能让他的履历看上去光彩照人一些,但抛开那些,杰西·麦克雷始终是一个目中无人的自大狂,莱耶斯用脚踹他的次数可以证明这一点。


 


他听到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敢抬头去看,之后脖颈处冰凉的触感让他几欲尖叫,可杰西忍住了,他知道这该死的树洞里藏着丛林里特有的奇珍异宝,比如个头比手掌还大的蜘蛛,张口能咬断喉咙的毒蛇,但他克制住了自己颤抖的身体,一动不动的蜷坐在那里。外面,漆黑的深夜之中,此起彼伏的是荒野的狼嚎,一声接着一声,从低到高,它们就像活/死人一样唱着/悼歌,面对着低垂的皓月。前所未有的寂静逐渐蔓延,丛林万物陷入沉默,杰西捂着嘴,睁大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他不知道要这样过多久,便只能维持着僵硬的姿势躲藏在树洞的最里侧,乞求着时间的流逝。


 


这一个夜晚极其漫长,满目皆是的黑色凝滞在半空中,杰西垂着脑袋,幻想起几日前没有喝完的爱尔兰炖汤。这时他已不再感到害怕,因为黑夜带来的无力感令他失去了恐慌的力气,他半睁着眼睛漫无目的的直视前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夜盲症,因为目所能及的范围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待他麻木的伸出手,摸到咫尺以外一块嶙峋的树皮,那种久违的物体的实感几乎要使他哭泣,但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擦掉了不存在的液体,他开始笃定的相信,光总是会到来的。


 


狼嚎渐渐消失了,高处传来轻盈的雀鸣,当晨曦的薄霭温柔的笼罩住他,白色填充入他的眼眶时——


 


他知道,天亮了。


 


Chapter.5


 


天还没有亮,醒来时身周仍旧是无杂质的黑。麦克雷偶然想到曾看过的一篇新闻,上面写着过极北之地的极夜会持续很长时间,当/地/政/府为了防止人们面对永夜诞生的各种心理问题会免费派发抗/抑/郁的药物。


他扶上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暂时没心思去感慨这些,阿尔忒弥斯进入了休眠状态,黄色的保护灯看上去有点温暖,幸好智械不用在乎环境的冷热问题,这样那条还算厚实的熊毛披肩就属于他和半藏两个人,麦克雷把它盖在身上,另一半慷慨的分给了半藏,弓箭手的睡姿占用了一大部分的位置,他不安的陷入梦境,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嘴中还念念有词。


 


麦克雷凑近听了一会,半藏在重复着一句日文,他从自己贫瘠日语词汇量里发现半藏说的是“对不起”,仅仅这一句话。


 


他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困惑,在此之前,他与弓箭手并没有过多交集,如麦克雷所料的一样,岛田半藏是个极难相处的人,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气场,理所当然的拒绝着一切社交活动。


麦克雷不怎么喜欢这个有些自以为是的日本武士,大抵是因为同类相斥,他总认为半藏有着居高临下的心性,哪怕背负着弑/亲的罪/名也无法压垮他的傲意,这一点和岛田源氏不同,后者来到守望先锋时只有狠绝的戾/气,而这种戾气随着禅雅塔的打磨不断稀释,还原了最初始的淡然。麦克雷欣赏源氏的作风,他也曾想要成为一样心如止水的人,但他知道那对于自己是行不通的,作为同样被削断翅膀的猎手,源氏从天堂坠入地狱,而他则是从地狱被抛向更深的地狱——杀/人、拿取酬/劳、躲在光明的对立面,唯一的区别在于维和者对准的眉心只属于作恶多端的人,不用为了活命去打/爆那些好人的脑袋。


 


对不起。


 


半藏又说了一遍,面容愁苦,麦克雷出于恶作剧的想法去揉了揉弓箭手的眉心,没起到明显的作用。睡意消散的他开始仰躺在石板上估算着时间,就好像十七岁时在明尼苏达丛林的树洞里所做的那样。半藏的呼吸从急促变为缓慢,紧锁的眉头微微展开,他终于不再重复那句话了,褪去热度的身体随着气氛的安静泛起冰冷,变得易碎又脆弱,麦克雷知道他仍未得到属于自己的解脱,牛仔叹了一声,伸出唯一完好的右臂将半藏圈入怀里,他不清楚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但至少半藏在他的臂弯里吐出绵长缓和的呼吸,男人的手拽住他的衣领,紧紧的,任麦克雷扯了好一会儿也不曾松开。


 


“你都梦见了什么?”几分钟后,麦克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遮盖的毛坯往上拉了拉。


 


半藏没有回答,那是自然的,他甚至都听不见牛仔在暗暗的轻笑他的睡姿。


 


“岛田先生,如果我说你现在这样比之前可爱多了,我想你的箭矢一定会二话不说的射穿我的脑门吧。”


 


阿尔忒弥斯抖了抖身子,他似乎被麦克雷的自言自语吵醒了,黄色的灯变为淡蓝色,正朝着两人躺下的方位用最低的音量说了些什么。


 


“没错,我做好决定了,阿尔。”麦克雷比了个手势,倾听了一会屋外的风声。


 


“我们得带他一起走。”


 


Chapter.6


 


雪与冷杉林是故乡,从最早的时候,它就属于我们,在人们称之它们为雪与冷杉林前,它们便存在了,于是它们留下。


 


犹如一道从冰面中央展开的裂缝,麦克雷进入古老的梦里,人体温度在低于三十二度时,脑变成为了最为敏感的器官,痛觉在消失,思维趋向迟钝,他感觉到自己漂浮在虚无的水中,幻觉里显现了冻死的牛群,他想动一动四肢,更冷的寒意抓住了他。


出于本能,麦克雷发出求救的呻吟,他每挣扎一次,就仿佛离头顶的蓝色窟窿更近了一点,于是他奋不顾身的往上游行,用拳头敲打着透明的冰面,比起求生的欲望,肉体的疼痛根本无足轻重,他化为了一条快要窒息的鱼,肢体掀起细密的泡沫,直到从蓝与白的交界处伸出一双手将他狠狠拽起,把他引领到有氧气和皑皑白雪的空间里,周遭的冰河突然消失了,他一个人站在雪与冷杉林之中。


 


“你还好吗?”


 


再次醒过来时,已经是另一个人在照顾他了。半藏的重心仍倚在石板床的边缘,吐出的字句语气平淡。他看了一眼不断深呼吸的麦克雷,将双手摆到自己的膝盖上方。


 


“没什么,一个噩梦而已。”麦克雷说着,他下意识的抬了抬左臂,发现半个手臂已经失去知觉。这并没有令他多过惊讶,失去一个义肢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的事。


 


阿尔忒弥斯弹出了自己的补给箱,涂着绿色油漆的机械手指正翻箱倒柜的找着什么,待它好不容易停下动作将手里那个小的毫不起眼的元件递给麦克雷时,后者颇为痛苦的叹了口气。


 


“噢,拜托,不要是这个。”麦克雷拒绝道,“阿尔,我宁愿废了这半条胳膊也不愿意再遭一次那种罪。”


 


半藏端详起智械手里的物体:“这是什么?”


 


阿尔忒弥斯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句,朝着半藏张牙舞爪了几下,但很遗憾弓箭手并不明白它的语言。


 


“是义肢接驳器。”麦克雷向他解释道,“托比昂那老伙计发明的,功能是可以短时间内修复义肢,复原损坏的线路,但副作用是它会很疼。”


 


“你怕疼?”


 


“是个人都会怕疼,岛田先生。”麦克雷皱了会眉。


 


半藏抿着嘴角,他思索了几秒钟,麦克雷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年长男人的目光总能传达一种安详的平静感。他看着半藏从阿尔忒弥斯的手掌里接过那个小小的接驳器,把它掂在手心里。


 


“你得把义肢修好,麦克雷,你不可能废了一只手还和风雪搏斗。”


 


麦克雷当然知道这些,他只是单纯的想要延迟一下疼痛的到来。呵,听上去有点幼稚。


 


他左右为难的点了点头:“好吧,不过你得给我根木棍咬在嘴里。”


 


他注视着半藏卷起他的袖子,在机械与血肉相连的部分丈量了一下,接驳器的大小恰好可以固定在肘关节的凸起部位,那里连结着最为主要的循环管道,再往下则是被狼牙咬的一团乱的神经系统,几根破损严重的被半藏小心翼翼的避开,他低着头,认真的在用阿尔忒弥斯工具箱里的镊子帮麦克雷梳理线路。


那并不好受,每次金属之间轻微的碰撞都能让麦克雷冒出冷汗,他最为讨厌的便是这个过程,仿佛有个不知好歹的雪球在他的身体里面打了个滚再缓慢炸开,神经末梢传来波及全身的疼痛,但他也只能咬着牙忍住,把不光彩的叫喊埋进肚子里。


 


“我会数三下,如果痛的话就咬住刀柄,像个男子汉一点,杰西·麦克雷。”


 


牛仔除了默认之外别无他计,他眼睁睁看着半藏的指腹接近接驳器的开关,心脏传来剧烈的跳动声。


 


“三。”


 


操!!麦克雷听见牙齿摩擦刀柄的响声,他的骂声还未出口便倒退着又咽进了喉咙。疼痛毫无预兆的前来造访,从指关节开始,像个屠/夫在一点点剥开他的皮肉,该死的瑞典人发明的玩意儿总是这么不靠谱,那沿着机械元件输入到大脑皮层的信号史无前例的强烈,麦克雷疼的浑身颤抖,他捂着左臂倒在床上,张开的五指一伸一缩,身体绷成笔直的线。


 


更该死的是,岛田半藏根本就没有数到第三下。


 


“…………你快要杀死我了,岛田先生。”牛仔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汗液浸透的湿淋淋的,“下一次……哈……下一次你做这些事之前,请友善的给我提个醒。”


 


半藏坐在一旁,眼神平静的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大概过了好几分钟,等麦克雷终于从要命的疼痛里解脱时,弓箭手才开口说了话。


 


“至少现在你的义肢恢复了。”


 


麦克雷顺着他的话运动了一下关节,有几个零件还在吱嘎作响,但大体上可以正常的投入使用。


 


“谢谢你,好心人。”他舒了一口气,“半藏,我想现在确实是我们两个互相扶持的时候了。”


话说了一点,麦克雷停顿下来,“半藏……我是说,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岛田先生那个称呼未免太见外了。”


 


半藏点点头视为回应,他重新平躺在床的一侧,用手肘垫在头部下方为自己作靠枕。麦克雷走到壁炉前面,用手拨开了几个蛛网,他将另一根潮湿的木柴放入炉中烘烤了一会儿,等到木枝的前端噼里啪啦的燃起火苗,才把它添了进去。


 


他从未想过一次简单的护送任务会引来敌方的狙击,就像他也从未想过,在有限的生命里会和一个看起来毫不对路的队友一同困在永夜的雪地里。故事的最初几行显得有些戏剧化,之后一切又变得情有可原,那个高傲、沉默、像头狠厉的孤鹰一样的男人,漠然的待在这间避风港的另一个角落,身体的破败并不能抹杀他的坚韧,他仍旧犹如那头永远无法捕捉的鹰,只差一步就会凭空消失。


麦克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诞生这样的想法,毕竟现在的半藏伤了一条腿,脆弱无力的承受着低温与伤痛。他扭头看向弓箭手的方向,意外的发现对方也在注视着他,窗玻璃外投射出雪地的温暖光辉,沉淀进了那双过深的眸子。他们对视了几秒便各自移开视线,又变成两座无法相连的岛屿。


 


从刚刚就莫名兴奋的阿尔忒弥斯跑到床前转悠了一会,它的脑袋直直的面向窗外,麦克雷颇有些无奈的让它稍微安静些,但智械仍旧拖着它那看似笨重的身体从床的一边移动到另一边,几个摇摇欲坠的螺丝咣当咣当响着。


最终它找到了一个满意的位置,心满意足的站在那里,麦克雷从它眺望的视线看过去,意外的发现了地平面上漂浮的绿色极光,那是他们来到极北之地后第一次遇见它,虽然不及延时曝光的恢宏,但好歹柔软、轻盈,组成了一整条翠色的银河。


 


他领略到自然万物的神奇,这比他所遇见的任何景象都来得更为平静、美妙,连同彻骨的冷,和窗外咝咝的风声,全部掠夺走了呼吸。


 


“我们从一出生就被迫陷入的大网。”麦克雷听见一个轻微的声音,它从古老的洪流中袭来,灌进他的耳内。


 


“只有对美丽的事物,人们才会拥有统一的通感,美便是我们从一出生就陷进的大网,否则它便不复为美。”


 


“听上去很有意思。”


 


“只是想把你从幻想里拉回来。”半藏慢慢起身,“美景永远只藏在最危险的地方,所以你永远都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恐慌。”


 


阿尔忒弥斯把脖子伸长了一点,它咕叽咕叽的又朝着麦克雷说了些什么。


 


“对于你的问题,阿尔回答了——它让你别扫兴。”麦克雷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原来你真的可以听懂它说的话。”


 


“嘿,我对语言一向都有天赋。”牛仔自顾自的坐在半藏身边,让弓箭手的重心靠在自己前胸,这样他们就能一起注视着窗外。


 


“林德霍姆教了我很多,再加上我自己也是个不辜负期望的好学生,等到有一天我发现能和它们对话时,我发现,噢!这语言看上去也没那么难。”


 


“那它现在在说些什么?”半藏指了指阿尔忒弥斯,后者正趴在窗台前,发声器里冒出一节长音。


 


“它说‘真漂亮’,瞧瞧,哪怕是智械也懂得欣赏自然之美。”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懂得欣赏,还扫了你们的兴。”


 


“向上帝发誓,我可没那么说。”麦克雷并拢手指,“我知道你也是喜欢这景色的,半藏,虽然你总是看上去一幅苦大仇深的样子,但我没那么愚蠢,不会天真的被你的表情所欺骗。”


 


随着那句话,他再次将目光望向夜空,他的下颚抵着半藏形状完美的耳廓,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个姿势的亲昵。当极光朝北面蔓延,璀璨的绿色就仿佛在他们的头顶,半藏没有扎起的头发蹭到了他干燥的嘴唇,麦克雷意识到有一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的化开。


 


阿尔忒弥斯踩着厚重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它蓝色的电子眼朝这里望了望,又颇带意味的收了回去。


 


“这回它说了些什么?”半藏问道。


 


“只是一个玩笑而已。”麦克雷觉得脸部有些发烫,“它说,在这种美景下,我应该给你一个吻。”


 


Chapter.7


 


如果记忆没有出现错误的话,他记得半藏从未笑过。无论是他们无所事事的讨论政/治/圈/的/桃/色/新闻,或是几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互相开着挤兑的玩笑,他都不曾笑过。


但此刻,令麦克雷惊讶的是,半藏笑了。


他的嘴角自然的上扬,牵动着脸颊的两块肌肉,麦克雷注意到他眼角不甚明显的皱纹,还有突发光彩的瞳孔,它们都染上了属于岛田半藏的笑意,刻着年份流逝的烙印,显得格外迷人。


 


“是个玩笑。”他解释道。


 


“所以我觉得很好笑。”半藏笑意更深了些。


 


麦克雷作为一个旁观者,感到猝不及防的羞愧,他不由开始担心自己许久未理的胡子是否有些杂乱,冒雪前行的过程中是不是还留下了许多未曾化开的冰碴。之前他很少在意自己的形象,向来都是我行我素的贯彻着不修边幅的精神。他从荒芜的个体变得有血有肉,仅仅是因为同行者的一个微笑而已。


 


“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杰西·麦克雷。”半藏首先开了口,“从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知道了,你似乎一直都很不满意我的性格与理念,但看在源氏的份上你仍旧和我维持着不咸不淡的关系。对此,我要说的是——你没必要感到内疚,牛仔先生,因为我也并不喜欢你。”


 


“噢……那真是……”前所未有的窘迫打击着他,麦克雷感到难堪,“没想到你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半藏,老实说我有点受伤。”


 


“好消息是,我们又打了个平手。”


 


“是的,你又成功扳回一局,岛田先生。”


 


半藏以前也会这样肆无忌惮的笑吗?麦克雷不由好奇起来,他越来越想了解眼前的这个人,想知道他的口味偏甜腻还是清淡,想知道他在看哪个频道的连续剧时会百无聊赖的睡着,想知道自己未曾涉足的、有关他的过去,他想知道很多东西,然而他渴求的越多,便越感觉到距离的遥远。


 


“那么,那个吻还奏效吗?”麦克雷轻轻的问,他觉得口舌干涩,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最后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使他重获声音,于是那句话便顺着呼吸一个字一个字的蹦了出来。


 


阿尔忒弥斯说:看,它走远了,极光走远了。


 


另一边,绿色光芒悄然隐退的一边,他们坐拥在火堆的倒影前,半藏将身子往后挪了一点,他的上半身依附进麦克雷的怀里。


他看着那张脸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侧过身体,用手臂紧紧环绕住他。他感觉到一个吻落在他的眉心,鼻尖,然后是嘴唇,他的脸变得虚无缥缈,不得不花更多的力气去注视着它,提防着它的溜走。他们的手十指紧扣,血肉之躯与冰冷的金属相连,炫目的火光燃烧在拥抱的界限内,与最隐秘的情感一起照耀而出。


 


“我……我不再讨厌你了,岛田先生。”抚摸着他的脸颊,麦克雷与他低声轻语,“但我也不会说我喜欢你,那听上去太草率了些。”


 


只有零点几厘米的距离,半藏与他相距的很近,麦克雷可以听见他们交织的呼吸声,心里缓慢涌过一阵温暖的酸楚。


 


“等天亮了,杰西。”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半藏说出他的名字。麦克雷想他会永远记得这一瞬间。


黑夜里的都是谎言,只有在天亮时说的话才值得去相信。半藏这么说道。是他给了麦克雷一个倾诉的机会,任由他轻言细语也好,歇斯底里也好,熬过这场黑夜,一切偏见与敌视都会过去。


 


麦克雷避开指关节上的老茧,捏了捏半藏柔软的掌心:“好,那我们等到天亮。”


 


他们脸颊靠着脸颊,彼此的目光把缝隙填满。


极夜不会太长,雪与冷杉林就伫立在那儿,它们熬过了无数酷寒永夜——就像他们现在所做的那样。


 


Chapter.8


 


麦克雷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比如他得处理母狼的尸/体,把雪地里找到的石块磨尖剥/下它的皮毛,比如他得分配好剩余的食物,保证他与半藏不会在短时间内受饥饿的影响,最重要的是,他得在极其有限的时间里找到可以发送求救信号的地方,和阿尔忒弥斯一起。像它这样的后援型堡垒都会配备有完好的无线电通讯平台,只要他们能进入频段,便可以与守望先锋通联,而从目前的情势看来,往高处走是唯一一个可行的方案。


 


事情进展的不是很顺利。麦克雷第三次与阿尔忒弥斯无功而返的途中,他近乎感到绝望。


雪山绝对不是一个适宜久留的地方,它存在着太多危险的因素,哪怕现在他可以靠布下陷阱捕捉鸟雀和貂类来勉强补充体能,未来仍有可能会出现他无法应对的情况。更令他苦恼的是,半藏还受着伤,他的骨伤需要专业的医师来治疗,而麦克雷只能简陋的为他固定好关节防止恶化,但那远远不够。他知道半藏一直在强忍着,无法忍受时便用窗檐上的冰块敷在肿胀处缓解痛苦。极夜的每一秒都促使麦克雷转变的更为易怒与沮丧,他面无表情的行走,阿尔忒弥斯紧跟在他的身后,重又开始飘洒的落雪使他不禁做起了最坏的打算。


 


雪积的大概接近了膝盖的高度,麦克雷在靴子外面包上了割下的狼皮,最上方用枝条缠绕紧。


黑夜里他们无法观察到前方的路况,只能凭着直觉硬着头皮行走,阿尔忒弥斯比他糟糕些,由于体重的原因它几乎每走一步都要陷进雪里。遇见冷杉和冰湖时他们就绕路,一意孤行的行进,沿路用垒起的石块作标记。他人生几次有限的野外求生经历告诉他——向东边走,一定要向东边走,那里是流浪的终点,太阳升起的地方总会有奇迹发生。他咬咬牙,拽紧了帽檐,几个翅膀宽大的鸟停在干枯的树梢,和末日的征兆一样。


 


阿尔忒弥斯从雪里爬起来,它焦急的绕了一圈。


 


“别这么快就放弃,朋友。”麦克雷收拢披肩,杂乱的额发湿淋淋的挂在脸上,“如果让我选一个死法的话,我宁愿光荣就/义在下一场据点争夺战里,再不济也得鲜血淋漓的死在敌人的拷/问/椅上,总而言之绝对不会在这里,在这里连个替你收/尸的伙计都没有。”


 


麦克雷继续步行,念了几句圣/经的行文,在那部圣典里明示了一千一百零九种的苦难,差点要令他这个无/神论者信以为真的认为这便是耶和华降临给他的惩罚。


 


灾难,雪原,还有无穷无尽的黑夜,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乏,透支的身体机械化的运作着,雪地的白色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眼球里,而头顶上方又是截然相反的漆黑。阿尔忒弥斯似乎也收到了负面情绪的感染,两只脚踏在雪中,它试图从数据库里搜刮出一些俏皮的爵士乐播放,被麦克雷无奈的阻止了。


我们再往前走一点,阿尔。牛仔吩咐着,他把义肢包裹起来防止低温对零件的损坏,埋头进入风雪,于是他们又顶着风走了一会,靠树枝生长的位置辨别方向。


 


又走了一段时间,天还是没有亮的打算,在他们屈服于黑夜即将失望而归时,那抹微光像个信使穿过茫茫白雪传递到他们的眼前,点燃了他们快泯灭的希望。


 


“天哪……上帝……我只想说,操!!”麦克雷急速的奔跑起来,他攀上一根坚固的大树确认了眼前的景象。没错,那是一片村庄,是耶和华所赐予的福音,降临在奇特的地形中央,与雪山共生。


 


“操!!阿尔,该死的。”他有些语无伦次,“我们得救了,阿尔,我们不会死在这个鬼地方了,只要我们可以到那里去躲避这要命的暴风雪,你和我就能想办法联系上基地,他们会派人来带我们离开这。”


 


智械同样兴奋的左右摇摆着脑袋,它激动的在雪地上写下了欢呼的字样,此外还用几个不好的单词咒骂了几句糟糕的环境。


 


“走吧,我们得先回去告诉半藏这个好消息。”麦克雷接着说道,“到达那个村庄起码还有七公里的路要走,比我们来时的距离多了整整一倍。”


 


阿尔忒弥斯调皮的闪着眼睛。


 


“是啊,我就是迫不及待的想见到他,我可不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在那岌岌可危的小木屋里。等你喜欢一个人时也是这样,阿尔,虽然我不清楚你以后会遇到怎样的姑娘,不过当你为情所困时,我可以向你提供免费的咨询服务。”牛仔说着,颇为大言不惭的耸了耸肩。


 


他们开始折返,怀揣着喜悦的心情,这时更令人意外的是雪山边缘出现了柔和的橘色微光,很轻很淡,像是一层潮湿的气体。麦克雷的心里开始倒数,他知道天就快亮了,离他与半藏约定的时间又靠近了一点。身体内部充溢到四肢的融融暖意中和了外界的寒冷,一场关于寒夜的噩梦就快要醒来。


 


极夜很快就会结束了。




 


 后面几章走图片链/接




Chapter.9


 


Chapter.10-11






 


 




————




后话:不用担心,半藏不会死的,第二部叫做《永昼》,杰西会遇见一个和半藏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失忆了的白狼23333




我依旧那个打死不写BE的我啊!!!


 


 


 


 


 


 


 


 


 


 


 


 


 


 


 


 


 


 


 


 


 


 


 


 


 


 


 


 


 


 


 


 


 


 


 


 


 


 


 


 





























 



当我玩源,感觉对面的辅助都如狼似虎【

今天喜欢的太太还是没有更新,sad

过年的时候家里来客人,我大概就是这样

为弟弟弹棉花的半藏~来自老e录播里某条弹幕哈哈哈哈哈

【源藏】沙流金(完)

有辣么好吃

旧客疏:

谈恋爱期间,就很想写甜腻腻的故事。


送给我的小傻猫。


一个甜蜜蜜的沙地部落小王子和(疑似狼神的)白狼的NC-17故事。


Warning:NC-17内容。


                 以及(可能会出现的)排版错误【这个就不要warning了吧!


 


 


 


 


00


“那么,”旅人小心翼翼地向前倾身,对上首的贝都因王提问,“狼神是真的存在的吗?”


贝都因轻轻眯起眼。他坐在锦缎织成的厚毯上,金银的垂饰从他靠着的矮榻边缘垂下来,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在他半躺下来时将光芒短暂地映进他深棕色的眼睛。


“啊,没错。”


已经年近四十的贝都因笑起来,像是想到初恋的少女一样神色甜蜜,眼神望向窗外的远方,“是这样的。”


 


01


他在沙漠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快要入夜的时分。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落在一望无垠的沙丘上,有一些则落在他脸上,透过眼皮映出朦沌的红光。


贝都因挣扎着坐起来,抬起手看了看绑在手腕上的缰绳——他负气离家出走却遇到沙暴,混乱之中按照老辈传下来的经验把骆驼的缰绳捆在手腕上。但现在缰绳断裂,参差的裂口却不像是骆驼乱跑时被拽断,而是被什么猛兽咬断的。


脚掌落在沙地上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贝都因后知后觉回头,顿时被惊得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头大得可怕的白狼。它从沙丘那边走上来,脚掌厚厚的肉垫让它的脚步声几乎接近于无,直到靠近到一低头就能咬住他的脖子时才被察觉。但白狼好像没有——或者暂时没有攻击他的意图,只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略微偏着头,锐金色的眼睛盯着他,其中流露出分明审视的冷静意味,在他试图起身时短促地低吼了一声。


贝都因只得放弃站起来,保持坐着的姿势和它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缺乏耐心的少年忍了又忍,还是试探着打破了沉默。


 


“……我的骆驼,”贝都因对着白狼扬扬自己的右手,示意它去看自己手腕上断裂的缰绳,“它是被你吃掉了吗?”


白狼闭了下眼,转头不去看他。很奇妙的,贝都因从它脸上看出了相当人性化的不屑的表情,不由觉得有些尴尬,还是继续问了下去,“那你是准备要吃掉我吗?”


白狼干脆站起了身。


“等等,”贝都因急忙扑过去——它太高了,完全站起来时肩高接近一个成年人的高度,他扑了空,只能抱住白狼的一条前腿,“那你能送我回家吗?”


白狼没有动,不过这一次眼睛里的神色却是明显的嘲弄。就好像它知道我是离家出走一样——贝都因被自己的错觉弄得有点崩溃,但还是坚持抱着白狼的前腿不撒手,“我是离家出走,但是没有骆驼我会死在沙漠里的。我总不能自己走回去……”


“求你了。”小王子真诚地眨了眨眼,小声恳求白狼,“拜托?”


白狼沉默片刻,最后发出一声介于不耐和妥协之间的呼噜,屈起四肢伏下身。


“我可以坐吗?”贝都因惊喜地摸着白狼后颈丰厚的皮毛,不过也不敢太过放肆,老老实实爬上去坐好,话音却藏不住兴奋,控制不住地扭来扭去,像只不肯安分的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所以你真的听得懂我说话?……你一定是他们说的狼神了,‘安普’——我能这样叫你吗?”


“我不是胡狼。”


一个声音响起,适时打断了贝都因喋喋不休的吵闹。趴在狼背上的小王子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那个声音并不浑厚,听起来接近普通人类青年的嗓音,只是发音有些生涩,还带着些不耐烦的意思——但放眼望去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任何生物,唯一的声源只可能是他坐着的这匹……


“你会说话?!”


“……”


“你真的说话了!”小王子不依不饶地抓着它颈侧的长毛,“我听见了!”


“……”


“那你肯定就是狼神了!原来真的有……”


“闭嘴。”


“……噢。”


 


 


02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他。”


贝都因沉浸在回忆中,望着窗外升起来的一轮圆月,“后来我才知道是他救了我。我的骆驼在风沙中受惊狂奔,踩进了流沙中。他发现了我,咬断了我手腕上的缰绳,避免我一起被拖进沙海的坟墓。”


“他把我送到部落外,就停在外面的那座沙丘上。我走进我父母的帐篷,再看向那座沙丘时他还在那里——月亮很亮,他的皮毛就好像会发光。我对父母说我遇到了狼神,他们只当是我逃避惩罚的借口,于是我把他指给我他们看。”


“他就好像专门等着印证我的话一样,一直等到那时,在我父亲看到他的时候就走下沙丘离开了。”贝都因看着听到入神的旅人,轻轻晃动着酒杯,“游牧人流传着这样的传说,白色的动物都是神的眷属,如果它出现在你面前,就是神眷顾的目光肯落在你身上一瞬。你只被允许感恩,不能再强求。”


“但狼神本身不就是神本身吗?谁会不渴望神的眷顾呢?”贝都因的语气像是反问,又像是自问,“所以我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他,我想再见他一面……再见他很多次。”


旅人中终于有人从奇妙的故事中回过神来,抓住了贝都因不同寻常的代词,“他?”


“对,他。”贝都因抿了下嘴唇,低低笑了一声,却不急于解释,只是曼声继续说了下去,“终于在几年之后,我又遇见了他。”


“他救了我,又一次。”


 


 


03


他把弯刀上的血迹抖落,仔细插回刀鞘。死在他脚下的旅人喉咙上有两道深深的利齿刺破的痕迹,胸膛塌陷,从伤口和嘴里不断向外涌着大股的血,很快就垂下头失去了声息。


他的族人围在不远处,挑起死人的头巾挂在弯刀的刀尖上,绕着堆积在地上的货物纵马欢呼。游牧人有着尚未被文明磨灭的凶悍和野性,某些方面还保持着相当程度的野蛮。在拒绝付出一定酬劳获得他们保护的商队离开后,牧民就变成了匪类,将这些吝啬的商旅截杀在沙漠深处。


贝都因已经成年,有着不逊于他父亲的身手和在部落中越来越盛的威望。他带领自己的族人亲自策划了这一场截杀,在搏斗中险些受到来自背后的暗算——间不容发时白狼跃下沙丘,干脆利落将对方扑倒在地,咬断了他的喉咙。


他仔细打量着再次出现的白狼。它似乎也进入了新的成熟期,没有再变得高大,但身形变得更加宽厚,毛发深处隐约藏着金色的纹路,随着呼吸起伏显隐,一眼望去就仿佛金沙沿着纹路流淌,明灭发光。


他现在已经比白狼要高了,能轻松伸手摸到白狼的耳尖——白狼容忍了第一下,也许是看出他心情不佳,但在第二下落下时偏头躲开了他的手。贝都因也没有强求,他如祖辈一样尊重白色的神圣动物,却明显流露出一点遗憾的笑意。


白狼冷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呈现出相当人性化的严厉与不太明显的关怀,许久它稍稍向前踏了一步,狼吻轻轻顶了顶贝都因的胸膛——现在它只能够到这个位置,然后转身走开了。


“西塞尔,”


贝都因被它明显示意性的动作搞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迅速地抬高声音呼唤同伴,“你带人清点东西回去,我离开一下。”


应声的族人还没有来得及赶上,就看到王子随手把身上零散的东西向下一抛,只带着武器就急匆匆地向走远的白色身影追上去。


 


 


贝都因和白狼并肩走在沙漠里。这里不算是真正罕无人迹的地段,被风吹起的黄沙没有掩埋商队来往走过的痕迹,蜥蜴爬过裸露的小块褐色岩石,好奇地注视着走过的一人一兽。


贝都因拉上纱围,挡住扑面而来风里夹杂的细沙,“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白狼不予置答,只是反问道,“你因为什么不高兴?”


贝都因沉默了一下,轻声说道,“我觉得是不对的。”


“但我说不出有什么不对。商人吝啬于金钱,总要受到沙漠的惩罚。”贝都因叹了口气,眉毛纠出小小的一个结,有些无奈地摇头,“但谁能说我们就是完全对的呢?那个被我杀死的商人已经六十岁了,他哀求我,说家里还有妻子儿女等待他回家。”


“都是生活所迫的人,他们,我的族人,都是。我不觉得应该放过他们,但还是有点同情他们。”贝都因看着视野尽头的沙丘,白狼正带着他向上攀爬,天上的太阳正在落下,云霞火红,在天边披垂出富丽广阔的一片烟纱,在高空的强风中变幻着形状,稍稍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让他露出一点雀跃的笑容,“你看,安普。神女的裙纱在飘。”


白狼明显因为他的称呼有些不满,但还是容忍了下去。它抬头顺着贝都因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重新把注意力转向正在走着的方向上,“明天是个好天气。没什么可看的,快走吧。”


“你会说话,怎么就不会欣赏美呢?”贝都因在它说出比较长的句子时才发现白狼的话语流利了不少,也没了之前明显离群索居的生僻味道,他去抱白狼的脖颈,回避不及的白狼企图挣开他的手却失败,发出不耐烦的小声呼噜,在他把脸贴上来时努力把头转向另一边,“你会救我,所以你不讨厌我。你话说得越来越流利,所以也不排斥和人类交流,那你为什么不喜欢被我抱?”


白狼卧下一只耳朵,躲避着他说话时热气吐在敏感耳梢的骚扰,“我没有。”


“我的部落里的老人经常说,不坦诚的人,就算会说话也一样是哑巴。”贝都因身上有种沙漠里长大的儿女特有的直白与热烈,无论是分析还是质问都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气势,连放软声音的央求都显得不容拒绝,“别像个哑巴,安普。”


“……人?我?”白狼不堪其扰,只好找到其他的方面来引开话题,“你的部落?你?”


“我父亲的部落总有一天是我的,就像祖宗的财宝只能传给子孙,它又不可能被什么人夺走。”贝都因的话里有股理所当然的自信,让白狼不由偏头看了他一眼,看着他紧接着自顾自向下说道,“而你和人没什么两样,也许你还能像老辈说的那样,‘白狼会在月夜化身少女’,如果真的是那样,我就把你娶回家。”


“……没有这样的可能。”


他语气轻松又毫不掩饰,显然这种少年才有的旖旎的梦始终是他想象的一部分,还一直都在被坚定不移地相信着。白狼被他的话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半晌使力挣开了他的手,厚实的肉垫踏过松软的沙地,轻松把贝都因甩在背后,“小孩子都不会做你这样的梦。”


贝都因错觉一样从它的话里听出一点恼羞成怒的意思,还有点可疑的不自然。但他心里的疑虑很快因为白狼窘迫的新奇反应被冲淡,忍不住笑着追上去。


“因为小孩子又不会在危险的时候遇到会说话的白狼,”他努力拔出陷在沙子里的小腿,锲而不舍地努力追逐着前面的白狼,一直以来的低落终于被他抛在脑后,克制不住地大笑起来,一边扬声喊道,“喂,安普!你是在害羞吗?别真的就像个少女啊!"


 


 


“你想带我看什么?”


星星挂上夜空时,白狼终于在沙丘的顶上停了下来。贝都因跟着它跑了一阵,周而复始地踩进沙子再把腿拔出来远没有能踏着松软的沙土前进的白狼那样轻松,消耗了大部分的体力王子终于没有力气再闹腾,赶上之后就一屁股坐在白狼身边的沙地上,艰难地一边喘气一边问道。


“往下看。”白狼蹲坐下来,虽然神色没有变化,但轻轻摇晃的尾巴明显透露着对看到折腾得狼狈的贝都因表现出的愉悦,“黑市要开张了。”


贝都因向下探头,看到一簇簇的马队顺着四面的道路赶来,马背上满满拖着货物。有坐着驼车而来的人——贝都因认出了几个部落的印记,驼车上都是女人和小孩,骑着马的守卫环绕在驼车的附近,握着弯刀的刀柄,神情紧张地警戒。


“这都是在沙漠中劫掠商旅得来的战利品。”


贝都因看了一会儿,就听到身旁白狼的说话声,“骑着马驮来货物的,都是在沙漠中横行的匪帮。他们顺着商队的骆驼足印追上途经的商旅,劫走他们的货物,再把它们卖给需要这些的部落,把珍贵的首饰卖给酋长的妻子和儿女。”


“你身上也有这样的首饰。”白狼的眼神扫过贝都因露出的一截小臂,嵌着宝石的金镯滑向衣褶,落回袖子里,“沙漠的商旅子承父业,也许你们接待过的商人中就有带来它的商人的子女,他们认出自己父亲曾带走的珍宝,由此来得到失踪的父亲死亡的信息。”


贝都因摸了摸手臂上的金镯,若有所思地向下看。沙漠里入夜后高处的风更大,有眼尖的人看到蹲踞在高出的白狼,即使穷凶极恶的匪帮也恪守祖祖辈辈流传的训诫,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小幅度向它致敬。


敬畏着天地自然,敬畏着不可知的神明。


“就像黄羊一年年迁徙,在沙堆里看到年长者被啃食的头骨。就像胡狼追逐着水草而行,捕猎着落单的黄羊,再死于狂暴的风沙,或者猎人的弓箭。”白狼小幅度地踩了踩沙地,抖落缠在皮毛里的沙石,语气庄重,神色威严,“商旅,部落,匪帮,和狼和羊一样,都遵循着沙漠的规则。只有遵循这样的规则,才能有最多的人能活下去。”


“即使是最弱小的商旅,也有规则赋予的最强大的武器。商人吝啬于金钱,就像把刀收进刀鞘里弃之不用,打破了规则,就要遭受规则的惩戒。杀人,在这里没有过错。”白狼低头俯视着他,眼神严厉,却依稀有些安抚一样温和的意味,“当然,也不能说是对的。”


贝都因坐在原地,过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抱住了白狼的脖子。


“谢谢。”他抚摸着白狼丰厚的皮毛,手指梳过,覆盖在下面的躯体比人的温度稍高,抱在怀里的感觉令他温暖又餮足。白狼没有动,默许了他的亲近,甚至还小幅度地偏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耳朵。


贝都因埋首在它温厚的皮毛里,深深吸了口气,真心实意地重复道,“谢谢。”


 


 


“我以前说过,我不是胡狼。”


他们分开的时候已经是快要半夜。贝都因转向自己部落的方向,突然听到白狼的出声叫住了他,“不要再叫我安普。”


“那你叫什么?”贝都因转过身来。


他从白狼的眼中又看到那种审慎而严肃的目光,像是在评价什么一样注视着他。


“也许下次。”片刻之后,白狼打破沉默,转身向沙丘那边的方向离开,“下次再见面,或许我可以告诉你。”


 


 


04


“后来我找到了他居住的地方。”


月亮已经爬到了天空的最高处,明亮的繁星安静挂在丝绒一样的天空中。斜靠在矮榻上的贝都因王已经半醉,眼神明亮含笑,因回忆而稍稍眯起眼睛,“那是一片小绿洲。一小口泉养活了绿洲上的草地树木,没有人烟,只有过路的狼与羊短暂栖息。那是一个干旱的年份,太阳每天都不停歇地照着大地,沿途都能看到渴死的动物半埋在风沙中。我找到了绿洲……”


作客的旅人被故事吸引,深夜都没有睡意。贝都因王却轻轻顿住了话音,眼神望向窗外,“啊,时间不早了。”


旅人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却不甘于故事就这样结束,还是追问道,“结果呢?您捕捉到那匹白狼了吗?”


“什么?”贝都因诧异地扬了一下眉,从半醉的朦沌里回了神,笑道,“不,没有。”


“那是它逃走了吗?”有人继续追问。


贝都因不予置答,只是伸了伸懒腰,从矮榻上坐起来。


“如果说故事的结局——其实也没有结局,和神话有关的故事都很难有结局。”贝都因把酒杯放到一边,按了按额头,“那就用一句话作为结局吧。“


“传说永远只能是传说而已,‘白狼会在夜晚化身少女’——这样的神话,真实的成分总是有限的。”


 


 


 


旅人离开了,还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回望贝都因的帐篷。留在最后的少年频频回着头,忽然眼尖看到一个身影掀开帐篷的门帘——一个人走进贝都因的帐篷,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男人,却不像是部落里的人的打扮,他耳廓微尖,袒露出来的手臂上有金色的纹路。沙漠的夜很亮,月光照在那些纹路上,就像会流动的光。


“就像金沙沿着那些纹路流淌”,少年脑海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比喻,却在他来得及看清之前,那个男人已经放下门帘,消失在帘子的那一边。


 


 


 


我的传送面板正在遭受攻击


 


 


 


07
贝都因轻轻拉上床帐。清晨的阳光从没有拉紧的缝隙投进来,辗转落在锦缎堆深处沉睡的白狼肩上。
贝都因盯着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纹路,小心地沿着其中一条抚过——又不知道因为什么而笑起来,伏下去悄悄亲吻了睡梦中白狼的肩头。


——白色的动物都是神的眷属,如果它出现在你面前,就是神眷顾的目光肯落在你身上一瞬。你只被允许感恩,不能再强求。
——但凡人总是贪图神的眷顾,贪图那眷顾本身。而有时这贪欲并不完全会遭受神的惩戒,就譬如这匹白狼,终于褪下神圣的皮毛,永久栖息在了他的身侧。


 


 


 


注:安普是阿努比斯另一种译法,源氏觉得半藏是狼神所以这样叫,但阿努比斯是胡狼神,所以半藏反驳他自己不是胡狼。


 

语音一出,首页的太太们都开始疯狂的奶起了自己hhh我来蹭一口奶

想了一下哥哥说出【那你忙吧】是怎样的场景hhhh